壹。
上个星期四请了假,整整四天都在忙着搬家的事宜。每天都很疲惫。每天都很多人进出。我看着那间房子慢慢长出生命。绿色的墙,木色的家具。我住进了一座小森林里。再次。我离不开森林。
贰。
外面下着雨。从三十几层的公寓里,我听着它打在窗上,但不像是在拍打。那是我没听过的,雨与窗之间能够碰撞出来的声音。不是啪嗒啪嗒,打在下垂的芭蕉叶上;不是淅沥淅沥,下在被高耸的树木筛过的植被上;而是咕噜咕噜,仿佛有人从外头浇上。浇在一棵植物上。
叁。
完美的旅行不存在。从我学会独自策划旅程起,就没有一次是顺利圆满,没有阻力的。偶尔被坑,偶尔踩雷,偶尔被迫放弃一些别人挑起的争执。我有好几次因为行程和交通安排不当差点赶不上飞机;还有一次因为看错登机时间差点误了整个班机的人。甚至有过几个人在东京迷了路,连手机讯号都没有,日语也不会讲几句,磕磕巴巴的去了派出所。是善良的警察一路推着自行车陪我们走了十五分钟的路回到住处的。我熟悉的那种旅行,出其不意、总有差错,总是不会顺着意愿发生,并且不是每次的体验感都是好的。但我骄纵它,愿意为其花钱受罪。
人生第一次去的日本,是首次与陌生文化的碰撞;第一次感受到自由、无拘束;第一次观察世界某一个角落的人过着和我类似,却完全不一样的生活。他们点头、鞠躬,保持距离;因为一句日语的招呼露出亲切的微笑;因为别人的让座而赠予一颗糖作为谢礼。我喜欢在那里做最日常的事情:散步、买菜、每天走同一条路往返住宿。每一次的遇见都在我心里擦出一点小小的火花,一点一点的软化我的边界,让我的内在敞开、绽放,像一朵花,终于找到了可以滋养它的土地,或是养料。那种明媚的、向着朝阳般舒展开来的延展性拥抱着我,让我倾斜,使我的枝桠弯曲了十五度,留下了那样的一种印记。
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我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时候起,旅游变得不是那么一回事。一开始我以为是广告,是内容的推送算法,是社交媒体,是被疫情困住的后遗症,简而言之是世界往着全球化发展的一种必然结果。旅行,作为一个概念,已经被赋予了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理解。它变成一系列被资本主义的营销打包好、量身定做的消费配套,保证绝对不会让一个作为消费者的旅客有任何不舒服的体验。旅行中个人独特的体验消失了。作为替代,它变成了大家都可以共享的一种大众体验。是一套成熟的产业链。宣传语不外乎“值回票”,“不踩坑”,“没有隐形消费!”。
深夜的大阪,擦肩而过的人都是和我一样的外来者。餐厅里面的服务员也都是。买单的人也是。他们说着不是自己的母语。我们也是。我无法单一指出是什么让我觉得不对劲。我感觉我是被迫进入一种被展示的生活里面,成为消费这种展示活动的人。我觉得他们在试图向我展现他们本来就不存在的模样,并告诉我,这是符合我期望的事情。至少是应该符合我消费期望的事情。我旅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忘记自己是社会里的一颗螺丝钉。我不是为了享受被人伺候才来到此地。但在那里的每一刻都在提醒我,我是一名消费者。我的交流是被限制在只能让我感到舒服的对话里。他们不回答任何可能让人不舒服的问题。他们害怕冒犯我。整个餐厅没有一个本地人。他们都去哪里了呢?
景点附近到处是牌子,一群年轻的女孩从同一个社交媒体上获得相同的资讯,为了出片执意耗一个小时半的时间排着队摆拍。我几乎是在那个瞬间达到某种临界点,决定关掉导航,没有目的地走,然后随意进入一家餐厅,点了两碗面,四个人分。老板不会说英文,电视上播着新闻,店里只有我们。这是第一间走进去不要求我们至少每人点一份的店,没有因为我们是游客而坐地起价。我用着简单的韩语和老板交流的时候,他会露出高兴的神情。那让我想起两年前在首尔遇见的一位计程车司机。那也是计划以外的事情。等待的巴士迟迟未来,于是随手揽下一台计程车。我当时韩语说得很烂,话都说不明白。司机叔叔却一点也不介意,操着全罗道的口音,跟我分享电台的老歌,还鼓励我多表达。照片上是前一天他和朋友去雪岳山拍的。我看着那张照片,说“雪真漂亮啊!”。那是我当时说得最标准最有自信的一句话。他说雪应该不会那么快融化,接下来两个星期都能看到,让我有机会一定要去一趟。我偶尔会想,当初如果去了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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